邱非第一次見到高英傑，是在軍部第三行動處少將的辦公室中。

他剛剛完成了對舊嘉世的肅清，和葉修達成約定後，這是他第一次以軍部成員的身份站在這裏。

他喊了報告，推門而入，看到站在少將辦公桌前的還有一個少年。和自己差不多年紀，一身漆黑如夜的軍部軍禮服穿得一絲不茍，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如秋水長刀。

少將說：“這是邱非，從今以後歸入你的哨兵特別行動隊，直接由你負責。”

高英傑轉過身，看向邱非，輕輕揚起嘴角，給了他一個意義不明的微笑。

此時正值下午三點，盛大的陽光從少將背後寬大的落地窗中投射進來，邱非看對面的少年蒼白的臉上有黑發斑駁的陰影，不辨目光，不辨心神。於是他也只是擡手敬禮，承認高英傑是自己的直屬上級。

這是二人第一次正式的會面。而事實上，邱非遠在這之前，就已經認識了高英傑。

是在一次聯盟的聯合軍演上。他坐在臺下，看臺上的微草新人和藍雨的未來打得分外膠著。彼時高英傑還穿著微草的制服，手執一柄銀色長杖從從容容地站在那裏，動作流暢，不論是躲閃還是攻擊的姿態都分外好看。

後來又見他直接迎戰自己的隊長，打得鋒芒畢露，毫不遮掩想要取勝的心情。邱非看他將手杖化作長槍持續進攻，側臉都是堅毅的神情，和外界傳言的羞澀靦腆的形象判若兩人。這是邱非第一次記住了高英傑的名字。

那時他只當他是微草未來的王牌，天賦很高的新銳哨兵，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同僚。雖然場上場下均無交集，但邱非想，來日方長，以後總能認識一二。

高英傑說：“你好，以後請多指教。”

他笑得既官方又克制，程式化的，沒有任何破綻。仿佛一件最精良的武器，靜時如紅葉深潭，動時如狂風呼嘯。

沒有感情的，沒有靈魂的，沒有溫度的。

邱非看著這樣的他，總覺得有些迷茫和恍惚。像是分辨不清眼前的人，又想是不能肯定曾經的記憶。

那個在賽場上溫柔微笑的，目光銳利的，帶著希望和雀躍的神情的少年，和面前的掛著少校軍銜的特別行動隊隊長的身影重合起來，就像一場慘然落幕的晚夢。

邱非握住了高英傑伸過來的手，感受著那上邊冰冷的沒有任何溫度的涼意。

他暗想，我今後要走的，究竟是怎樣的一條道路呢。

歸入高部之後，邱非跟隨其他哨兵級變異種一起完成過幾次清掃任務。雖為高英傑的下屬，但他和高英傑平時並未有過多交集。傳達高英傑命令的自有他的副官，而任務匯報和述職又自有專門負責監控的哨兵級變異種。邱非混在這一群沒有思想沒有感情的戰爭機器中，時常會恍惚自己存在的意義。

軍部批量研制出的哨兵級變異種，作為最精尖的武器，是決不允許有自己的思想和靈魂的。他們只遵從命令行事，有著最嚴謹的戰鬥素養。

在這群創造物中，邱非是異類。而他也一直莫名地，堅定地認為，高英傑也是異類。

一次任務歸來，他隨隊伍回軍部報備。從辦公室出來時，他在長廊盡頭遇見了站在巨大落地窗前的高英傑。

邱非想了想，決定敬個禮然後就離開。

然而高英傑聽到他的腳步聲，看到來人，突然笑了笑，招招手讓邱非去到他身邊。

言多必失。邱非想，應該打個照面就趕緊走的，不然總會露出破綻。

然而鬼使神差的，也不知怎麽，等邱非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和高英傑並排站在窗前了。

可能是因為他的笑，邱非想。

不是在辦公室時那樣冰冷無情的程式化的，像機器人一樣的微笑。此時的高英傑笑得很溫暖，整個人都生動了起來。

邱非是被他這樣的笑吸引住的。

在這權力和欲望的最中心，人性早就變得不值一提。研究所瘋狂的科學家，冷血的將軍，如兵器般的軍人，和人一樣的兵器。所有的人都不像人，所有的怪物都長著人的面孔。而就在剛剛的那一個瞬間，在盛大夕陽映襯下的淺笑，讓邱非覺得，在這冰冷巨大的地獄中，只有他們兩個身上，多少還留著些人的氣息。

高英傑說：“痛苦嗎？”

邱非看著他，不知道他突然的發問有何意欲。

高英傑笑了笑，繼續說：“身為人類，卻被變異種控制身體，又繼續保持著人類的思想卻無法作為，這樣的處境，很痛苦吧？”

邱非不明白他這樣問是想試探還是出於什麽其他的目的。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很確定自己留有人類思維這一信息。

夕陽的餘暉漸漸收斂，夜幕慢慢襲來，光影之中，邱非愈發看不清高英傑的表情。

他想了想，肯定地點了點頭：“是的，很痛苦。”

“你呢？”

高英傑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窗外的流光慢慢散去，看著黑夜一點點蠶食了天空。

就在邱非已經放棄了得知答案的那一刻，高英傑突然輕輕地嘆了口氣。

微不可聞的嘆息聲。如果不是邱非離得近，又有哨兵敏銳的感知力，高英傑的這聲嘆息簡直輕到如呼吸般轉瞬即逝。

“我啊……”

高英傑輕輕開口，語速很慢。

天色暗下去，軍部大樓裏的燈一排排自動打開。冰冷的白熾燈光瞬間填塞滿了寬大的走廊，之前黃昏時刻那點如夢似幻不真不切的溫暖瞬間被沖沒了。到處都是森然的白光。

高英傑閉上了嘴，邱非再也沒聽到下文。

他看到軍階高了自己兩級的少年轉過身，臉上重新掛起了程式化的笑容。邱非明白，高英傑又重新披上了偽裝。

高英傑說：“過幾天我會和軍部提交一份報告，單獨派給你一份任務。”

他的聲音冷冷的，有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淡漠。說完，也不等邱非回應，便率先離開了。

邱非想，究竟什麽是現實，什麽是夢境呢。

三天後，邱非收到上級指令，他被抽離出高英傑的行動隊，軍階提升一級，單獨組建新嘉世戰隊，邱非作為戰隊負責人，代表軍部直接對聯盟中樞負責。

邱非明白，這是高英傑的提議。脫離高部行動隊，組建自己的戰隊，意味著可以減少被監控的力度，行動自由度相對大了許多。

他不清楚高英傑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他分辨不出高英傑究竟是敵是友，如同他分辨不出對方光影之間的情緒變化。

關於新嘉世戰隊成員的挑選與組建，高英傑沒有插手過問。只是在戰隊組建完成後，他問邱非要了一份詳細的人員資料和數據庫。

邱非將資料和數據準備得很充分，至少就他個人來看，所有的準備都沒有破綻。

他將資料和數據庫送到高英傑的辦公室。高英傑粗略地掃了一眼便簽署了最終審核通過的文件。

如果連高英傑都沒有發現資料紕漏，那麽移交軍部上層之後，那些將軍首腦就更無心去管什麽人員篩查的事情了。過了高英傑這一關，一切都好說。

放下心來的邱非敬了禮，便轉身離開了高英傑的辦公室。

在軍部的這些時日裏，邱非暗中觀察了高英傑的許多舉動。他的行動指令，他的任務目標，他的作戰意圖，他的種種行為。邱非將這些信息匯總，密秘傳遞給葉修，避免了反抗軍的很多次無謂的傷亡和犧牲。

這是邱非看得到的，站在軍部慘白燈光之下的高英傑。

他看不到，並且永遠不可能看到的，是他離開辦公室後，高英傑重新抽調出他送來的人員資料，用幻術一點點修補了數據中的紕漏和錯處。

邱非想，自己是人類，有思想，有靈魂。哨兵級變異種是武器，沒有思想，也沒有靈魂。

那麽高英傑算什麽呢。有思想的變異種，還是沒有想象力的人類呢。

——什麽都不算。邱非無法定義高英傑的存在，就像高英傑無法定義自己的意義。

一日邱非來到高英傑的辦公室述職，剛剛推門進去便看到高英傑在匆忙掩飾著手腕上的什麽東西。邱非面無表情地走過去，將戰況報告放在高英傑的辦公桌上。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高英傑除了微笑和冷然之外的其他表情。

高英傑掩飾著自己有點尷尬的神情，咳了一聲，拿起那疊報告便舉在了眼前，貌似很認真地在看著，而自己的整張臉都藏在了書頁的後面。

邱非覺得有點好笑，見他似乎一時半會兒不打算把頭從那堆報告中擡起來，便難得悠閑地打量著面前的少年。

黑色的軍禮服照舊穿得一絲不茍，黑色的外套白色的襯衣黑色的領帶，黑色的頭發和慘白的皮膚。面前的這個少年，仿佛掉進了墨水裏，再看不到半點別的顏色。

但眼尖的邱非還是看到他手腕處露出的一點微弱的紅色的痕跡。想必之前是想把它遮掩下去，又沒來得及遮掩好。

邱非咳了一聲，看高英傑的肩頭猛地一震，他笑了笑，點了點高英傑的手腕。

“這是什麽？”

高英傑猛地放下資料，抽回了手腕，將露出一點點的紅繩徹底地塞進衣服裏。

“什麽都不是。”他冷漠地回答著，繼而揮了揮手，便想打發邱非出去了。

邱非難得地沒有動。他輕輕歪了歪頭，看著高英傑有點沈不住氣的微微泛紅的臉，想了想，開口說道：“我昨天做了一個夢。”

“夢到我重新回到了原來的嘉世，那時候葉修前輩還在，大家都還在。我只是預備役的新兵，大家的臉上都帶著笑。”

邱非看著高英傑，繼續說：“你也會做夢嗎？”

“會夢到微草嗎？”

高英傑回看著邱非，沈默了很久。

邱非眼見著面前的這個比自己高了一階軍銜的少年慢慢卸下了冰冷的面孔，他目光低垂，似乎是在認真思考著自己的這個問題。

沈默之後，高英傑重新擡起了頭。

“變異種是不會做夢的。”他靜靜地說著，仿佛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我不會做夢。”他說，“我只有回憶。”

邱非想，我對你其實沒有恨意。

該憎恨的是軍部，是墮入地獄的靈魂，是殘酷的現實。這些在軍部到處都有，但邱非不恨高英傑。

但他裝出一副對他充滿恨意的樣子，如同高英傑始終擺出一副生人勿近和自己不對盤的冷淡樣子一樣。

所以當他聽到高英傑說，希望他能用恨意殺了自己時，邱非突然在那個瞬間覺得自己能略微窺探到一些高英傑真實的內心。

撥開重重迷霧和偽裝的，透過暧昧不清的黃昏餘暉，邱非似乎或多或少，能夠理解了一個變異種的靈魂。

說起來也覺得可笑，一個人類，能夠去理解一個沒有靈魂的變異種。

那一瞬間，邱非覺得人也好，非人也好，都不過是在黑暗中摸爬滾打，踽踽獨行的過客。

越到後來，邱非就越是想問高英傑，我究竟能為你做點什麽呢。

但他問不出口。正如在最終決戰之前，他們明明都很清晰了對方的立場，卻在軍部充盈著盛大夕陽餘暉的寬大走廊和落地窗前，也在只能默默無言。

依然要演戲，依然要彼此針鋒相對，依然要不留情面地打擊對方，依然要你來我往的互相試探。

只是在兩人錯身而過的瞬間，高英傑在他耳邊輕輕了一句話，幾乎微不可聞。

他說：“再見。”

邱非瞬間停下腳步，再轉過身看過去時，只看到高英傑一個人走在軍部寬大走廊中的一個背影。單薄而消瘦的，卻又無比的挺拔和堅定。

夕陽的映襯下，他黑色的軍禮服如同燃燒著烈火。

邱非心想，我能為你做的，只有這麽多了。

他乘風而立，俯瞰著整個戰場，反抗軍的攻勢淹沒了整個軍部，更遠的地方是郁郁蔥蔥的山巒和樹木，以及如血殘陽。

這就是我看得到的景致。邱非想，你揮動翅膀飛向天空，也能看到這樣絕好的景色吧。

他的手中緊緊握著染血的長劍，在一片鐵馬冰河摧枯拉朽的盛戰之中，少年微微閉上了眼睛。

願你在回憶中安眠，願你在回憶中不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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